一本《当中国统治世界时:中央帝国的崛起和西方世界的终结》让马丁·雅克在中国学界名声大噪。对这位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亚洲研究中心教授的观点,有人赞其理论新颖,有人批其哗众取宠,有人防其恶意捧杀……但在各种争议声中,马丁·雅克看好中国的观点被广泛传播。近日,本网记者在马丁·雅克的伦敦寓所对他进行了专访,听取了他在中国研究中的一些心得。

在马丁·雅克的客厅里,放着一个中药铺里常见的暗红色柜子,一个个小抽屉上用毛笔写着的”甘草”、”茯苓”等字样还隐约可见,柜子上则立着一个一尺多高的兵马俑仿制品。”这些都是我从中国淘回来的”,马丁·雅克不无得意地说。

“发展之初就与西方不同”

记者:您客厅里有药柜、兵马俑,还有葫芦丝,从这些陈设就能看出,您对中国很熟悉。那么,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中国研究感兴趣的呢?

马丁·雅克:我这里还有二胡呢。我1993年第一次去中国,那次是去度假,可从那时起我就对中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于是只要有机会,我就会去中国看看,到现在为止,大概去了有三四十次了吧。

记者:您知道,今年是新中国建国60周年,作为一个中国研究者,您如何看待和总结这60年来中国的发展?

马丁·雅克:1949年对中国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年份。在之前在近百年的时间里,中国饱受外国侵略,尝试过种种革新都没收到好的效果。而在毛泽东的带领下,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,为之后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

中国在发展之初就与西方国家不同,从一开始,中国的政府就很强有力,执行政策的效率也很高。另一方面,从那时起中国建立起比较平等的社会结构,每个人都能拥有更多的机会。这些都对之后的发展至关重要。这60年来,中国在逐步走向现代化,但中国现代化的发展模式与西方现代化的模式截然不同,这个世界本来就应该有不同的现代化路径。

记者:60年来,中国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,您认为中国取得这些成就的最主要原因是什么?

马丁·雅克:最重要的原因在于经济上取得的成就,推动整个国家走向繁荣—虽然这项改革到现在也只完成了一半。在改革中政府起到了很大的作用。

中国发展的规划看起来十分庞大,毕竟那是一个如此辽阔的国家,而且与西方截然不同。中国成功的原因有很多,其中比较明显的一点是,从1978年起,中国的发展开始以市场为导向,而且私营经济发挥了很大作用。当然,目前国有经济依然占很大比重,这也是中国取得成功的保障之一。

邓小平改革开放的政策极大地刺激了经济发展,释放了中国固有的潜力。中国发展道路并没有犯下当初俄罗斯曾犯下的错误,中国的外交政策和经济政策一样,采用了邓小平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导向,为发展创造良好的环境。中国与美国等世界其他国家保持了良好的关系,特别是从上世纪90年代以后,中国更加注重发展与东亚邻国的关系。

“中国发展有两个特殊之处”

记者:纵观中国60年的发展道路,您是否认为存在着一种独特的”中国模式”?

马丁·雅克:我认为中国的发展与众不同,不但不同于西方国家,也和亚洲其他国家有所区别。中国发展的特殊之处在于两个方面,一是如此幅员辽阔的国家内部有许多关系需要处理,第二在于发展时机。比如日本无论是在明治维新时期的发展还是在上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的发展,都比中国启动得更早,我认为也比中国拥有更多的机会。中国这一进程启动得较晚,但实施得却更加彻底。

中国的经济繁荣导致自信心的增强,很大程度上体现在对自身政治体制、文化传统的重视,而且这些已经对世界产生影响。中国发展的结果并非越来越与西方国家趋同,而是展示出不同于西方国家的独特模式,这是基于历史与文化的差异。

记者:既然您认为中国的现代化走的是一条独特的道路,那么您认为沿着这条路走下去,未来中国的发展前景会怎样?

马丁·雅克:未来10年到20年是中国发展的关键时期,届时中国将完成现代化进程,而且大量农村人口将进入城镇。我对下一阶段中国的发展保持乐观,因为目前看来中国并没有遇到上世纪80年代末日本在经济发展中所遇到的那些问题。中国传统的儒家文化一直重视平衡与和谐,不鼓励差别过大。这对于发展具有现实意义。

“让很多国家多了一种选择”

记者:刚才我们一直在谈中国的发展带来自身的变化,那么您认为中国的发展对世界会造成什么影响?

马丁·雅克:对中国这样的大国来说,无论做什么都不可避免地对世界产生这样那样的影响。首先,近几十年来,中国经济发展迅速,在去年西方主要国家主要经济指标纷纷收缩的情况下,中国的经济增长速度仍达到8%以上。这意味着中国市场可以帮助别的国家尽快摆脱经济危机的影响。

其次,对于大多数国家来说,中国强大的制造业生产出来的低价产品,可以使消费者得到实惠,提高生活水平。

第三,中国的制造业需要大量的原材料,因此对于南美的那些原材料生产国来说,中国旺盛的需求拉高了初级产品的价格,有助于他们的经济发展。

总之,中国的发展给不同的国家带来了不同的影响。起码让很多国家多了一种选择,对非洲国家和东亚国家来说尤为如此。整个东亚的经济即使在经济危机中依然能保持活力,这与中国的影响是分不开的。中国发展的成功模式,对于很多发展中国家也有借鉴意义。用不了20年,中国就会超过美国成为全球第一大经济体。而且中国对世界的影响将不仅体现在经济方面,也会在政治、文化等方面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。

记者:谈到中国发展的模式,您经常提到文化因素发挥的重要作用。那么您认为中国经济和中国文化,哪一个会对世界带来更大的影响?

马丁·雅克: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经济基础,那么一个国家不会富强起来。我很赞成保罗·肯尼迪在《大国的兴衰》中阐述的观点:如果想成为大国的话,首先经济要强盛。经济能力是施展其他方面能力的基础。中国只有在经济上取得成功后,我们才开始谈论中国的文化对世界其他国家的影响与日俱增。

现在全球都能感受到中国文化的影响,人们对中国也开始越来越熟悉。这就像全世界都关心美国发生了什么事一样,道理很简单,同样的情况也将会发生在中国身上。

“快速发展中遇到两大问题”

记者:任何国家的发展都不可能十全十美,中国也一样,您认为中国在这些年的快速发展中有哪些问题需要注意?

马丁·雅克:当然中国在发展中也会遇到一些麻烦,比如不重视平衡以及不重视环境,就是中国快速发展中遇到的两大问题。

中国城乡差距和地区间发展不平衡可能会在未来带来严重后果,收入分配不均也是潜在的问题—当然,我只是说可能,而不是必然。高速增长也带来了巨大的环境成本。中国很多地区的环境污染严重,带来癌症致病率高等一系列社会问题。全球气候变暖也给中国造成了不良影响。

此外,中国的经济发展不能过于依赖出口,中国应减小对美国和欧洲市场的贸易依存度,努力扩大内需。在经济危机的影响下,我认为美国和欧洲市场的增幅将非常小。

最后,中国未来经济的发展应该多依靠创新而非投资。因为靠投资拉动的增长固然是一种方法,但投资不可能一直增长下去,因此创新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。

当然,只要妥善应对,中国完全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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